1980年,国家掏2400元,买下了一个大三学生的油画。谁也没想到,这幅画后来竟成了中国美术馆的镇馆之宝。
1977年冬天,四川达县钢铁厂。
29岁的罗中立站在高炉前。
他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铁锹,往通红的炉膛里铲煤。
火光照亮了他满是煤灰的脸。
他在这个钢铁厂干了整整十年锅炉工。
白天拧螺丝、铲煤炭,晚上回到宿舍,他就拿出铅笔,在废报纸上画连环画。
下夜班的铃声响了。
罗中立放下铁锹,用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一把汗。
他拎着铝制饭盒,推开家门。
妻子正站在屋里收拾东西,看到他进来,立刻迎上去。
“今天是高考报名最后一天,你到底去不去?”妻子把一条干净毛巾塞进他手里。
罗中立愣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黑泥的胶鞋,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。
是下午五点。
他扔下饭盒,抓起一块平时画画用的破木板,转身冲出家门。
从达县钢铁厂到县城的高考报名点,有十几里崎岖的山路。
罗中立沿着土路狂奔,赶到县城报名点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报名处的大院空无一人,办公室的木门紧紧锁着。
罗中立冲上台阶,用拳头用力砸门:“开门,我要报名!”
砸了十几下,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。
一个戴眼镜的老师披着大衣走出来,隔着门缝看着他。
“时间过了,工作人员都下班了,明天再来吧。”老师准备关门。
“明天就没名额了,求求你,让我报上!”罗中立把手里的画板顺着门缝死死卡住。
老师低下头,看了看卡在门缝里的画板,又看了看满头大汗、光着脚的罗中立。
门被重新拉开。
罗中立走进去,在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他成了全省最后一个报上名的考生。
几个月后,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。
罗中立拿着录取通知书,走进了四川美术学院的校门,成了全班年纪最大的“老大哥”。
大三那年,全国青年美展开始征稿。
画室里,同学们都在讨论创作方向。
有人画宏大的历史事件,有人画英雄人物,有人画伟人领袖。
罗中立铺开一张白纸,拿着铅笔,半天没有落笔。
他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。
那是1975年的大年三十,达县下着大雪。
厂里放假,家家户户都在屋里吃年夜饭,外面时不时响起鞭炮声。
罗中立走出家门,去外面的公共厕所。
走到厕所旁边的粪池边,他停下了脚步。
粪池边蹲着一个中年农民。
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黑棉袄,双手紧紧插在袖筒里。
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,他的身体冻得僵直,一动不动。
他的双眼死死盯着池子里的粪便。
罗中立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
“大年三十,你蹲在这干什么?”罗中立问。
农民慢慢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回道:“守粪。”
“守粪干什么?”罗中立不解。
“怕人偷,开春庄稼等着用。”农民说完,重新低下头,继续盯着粪池。
罗中立站在雪地里,看了那个背影很久。
回到画室,罗中立做出了决定。
他跑去商店,挑了一块两米多长、一米五宽的巨幅画布。
扛回画室时,同学们都围了过来。
“这么大的画布,你打算画谁?”一个同学问。
在当时的美术界,只有画伟人、画领袖,才会用这种超大尺寸的画布。
罗中立拿起锤子,把画布死死钉在木框上:“画一个老农。”
画室里瞬间安静了,没人接话。
罗中立拿起画笔,开始调色。
他站在画架前,画了整整几个月。
初稿完成,罗中立把画交了上去。
几天后,评委组给出反馈,说画得太苦了。
罗中立把画搬回画室,重新修改。
他拿起画笔,蘸上厚厚的颜料,把老农的左耳上原有的旱烟袋一点点涂掉,画了一支透明塑料杆的圆珠笔。
“加上这支笔,代表农民也有了文化。”罗中立对评委说。
就因为这一支突兀的圆珠笔,画作勉强过审了。
1980年12月,第二届全国青年美展在北京中国美术馆开幕。
罗中立的画被挂在展厅正中。
画作原本的名字叫《我的父亲》。
评委吴冠中走进大厅,看完这幅画后,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:“把‘我的’两个字去掉,直接叫《父亲》。”
展厅的大门打开,人群涌入。
人们走到这幅两米高的巨幅画像前,停下脚步,仰起头。
大厅里出奇地安静。
有人红了眼眶。
有人指着画里的老农,突然喊出声:“这就是我爹!”
《父亲》毫无悬念地拿下了全国美展一等奖。
展览结束后,国家美术馆决定永久收藏这幅画。
工作人员找到罗中立,递给他一个信封:“这是国家的收购费,一共2400元。”
在当时,普通工人的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十几块钱。
罗中立接过信封,去了美术用品店,买了一套最好的画笔和颜料。
剩下的钱,他全部塞进包里,坐火车回了达县钢铁厂。
他把当年一起烧锅炉的穷工友们全部叫了出来,走进镇上最大的饭馆。
“今天吃肉,管够。”罗中立把钱拍在桌上。
工友们端起酒杯,吃得满嘴流油。
后来,罗中立一路画下去,成了四川美术学院的院长。
那幅名叫《父亲》的油画,再也没有离开过中国美术馆,成了不折不扣的镇馆之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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