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如一个苏联人，穿越到现在的中亚，他会发现一个悖论：
当下的中亚，一边疯狂“去俄”，但另一边，又在疯狂“精苏”！
乌兹别克的司机，明明会说俄语，但却直说“我不想说俄语”；
土库曼的国家博物馆，直接清洗掉了苏联历史，一个字也没提；
塔吉克的教科书，直接取消俄语课，10后学汉语的比俄语多；
连“俄罗斯铁杆”的哈萨克斯坦，也给俄罗斯定性是“殖民者”……
“去俄化”旋风，在狂飙，但匪夷所思的是，“精苏风”，也在中亚狂飙！
塔吉克斯坦的“老红军”，开着车，就唱起了喀秋莎，说起苏联就是“乌拉（俄语里的万岁）”，还直说“现在俄罗斯的仗打得太烂了，远不如苏联”；
乌兹别克斯坦的“老工人阶级”，至今仍想念苏联时光，91年苏联解体，他的厂没了，他的同志没了，连他的退休金也没了；
土库曼斯坦的90岁劳模，至今仍把苏联勋章，挂在胸口上；
还有塔什干大巴扎的摊主，把戈尔巴乔夫的画像，挂在美国国旗下，我问为什么这么挂？他说：“戈尔巴乔夫是美国人、叛徒”。
这就是中亚的魔幻现实：
一边在疯狂去俄，恨不得把俄语都给刨掉；但另一边又在疯狂精苏，恨不得苏联就没解体……
为什么中亚一边去俄，又一边精苏呢？是历史失重，还是“精神分裂”？
答案是一个特殊的词儿：苏联的二元性。
第一、历史重构：去俄的剃刀
如果不是亲见，我也很难想象：
说着俄语、花着卢布的中亚，却在疯狂去俄化！
塔吉克斯坦总统拉赫蒙，当面给普京甩脸子，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，在俄乌中站乌克兰，土库曼斯坦更狠，直接在史书上，抹掉了俄罗斯。
明明是独联体，为什么中亚却去俄化？
一句话：反殖民。
从18世纪，沙俄就把手，伸入了哈萨克草原。
沙皇伏特加加大炮，迫使小玉兹、中玉兹臣服。
到了1822年，沙俄发布《草原法令》，废除哈萨克汗国，吞下了哈萨克。
之后，又以护侨名义，征服了浩罕汗国、布哈拉汗国、希瓦汗国，吞下了乌兹别克和塔吉克。
到了1881年，沙俄与土库曼人，爆发格奥克捷佩战役，沙俄屠杀了1万5千土库曼人，吞下土库曼斯坦。
由此，沙俄开启对中亚的殖民统治。划重点：殖民。
这一时期，美国南北战争，导致全球棉花短缺，沙俄决定把中亚，变成巨大的棉花田，把中亚人，变成棉花园的奴隶，一如美国对黑奴。
之后，200万俄国人移民中亚，强占牧场、改种棉花、奴役中亚人，最终引发1892年安集延大起义，然后，沙俄铁血镇压，又是一笔血债。
从俄罗斯入局，中亚史即是殖民史，也因此，独立后的各斯坦国，必须清算殖民史，也就必须去俄化。
去俄化的本质是“去殖民化”。不和俄罗斯作切割，就无法甩出100多年的俄罗斯中心主义，也无法完成本民族的历史重构。
所以，在1991年后，中亚斯坦国抬出的民族图腾，全是俄化之前的英雄，比如乌兹别克斯坦的帖木儿大帝、塔吉克斯坦的索莫尼、吉尔吉斯斯坦的玛纳斯、哈萨克斯坦甚至把成吉思汗的儿子术赤认成了“祖先”……
而苏联的列宁像、斯大林像，在中亚，也没逃过强拆命运，只有吉尔吉斯斯坦，至今还留着列宁像。
去俄，其实不难理解，但令人费解的是精苏。
如果沙俄是殖民，那么，苏联又何尝不是殖民？
我们且看看苏联这70多年：
哈萨克大饥荒、中亚棉花集体化、数百万人饿死、一整个民族被流放、咸海几乎消失、还有无数民族主义者被划为人民的敌人……
为什么去俄，却又精苏呢？这不双标吗？我们来说第二篇章！
第二、地缘悬浮：无根的边缘
从阿契美尼德王朝，到安息帝国，从大唐帝国，到阿拉伯帝国，从蒙古帝国，到苏联，尽管地理上，中亚是中心，但在地缘上，中亚一直是中心帝国的边缘。
用刘子超《失落的卫星》比喻：中亚是卫星，它的秩序，必然有一个大帝国作为行星。
这是它特殊地缘决定的。
亚欧大陆上，任何一个陆权帝国，必须控制中亚。
我们换句话说，在失去苏联这个中心后，中亚在地缘上，其实悬浮了。
它在一个特殊的“地缘失重”状态。
就像是失去行星的卫星，它围谁转呢？
俄罗斯？引力不够；美国？离得太远；中国？子弹还得飞一会儿。
在没有新的中心时，中亚也只得在惯性下，继续“苏联的秩序”。
这听起来不可思议，但却是现实：
苏联死了，但中亚，还在苏联时代。
长达70年的计划经济体制，早把中亚，嵌入苏联经济版图中，即使苏联没了，但“计划”仍然笼罩中亚。
如今的中亚，农业支柱，仍是苏联计划的棉花田，从乌兹别克斯坦，到塔吉克斯坦，一路上全是棉花田；
工业支柱，仍是苏联计划的能源出口，甚至于土库曼斯坦的天然气，还是先卖给俄罗斯、再卖给中国；
同时，超过一半的中亚人，仍是以对俄罗斯的外劳经济为生，比如塔吉克斯坦、吉尔吉斯斯坦，对俄外劳一度占到GDP的50%。
1991年之前，中亚五斯坦如同卫星，围绕着苏联这颗行星运转，但在那场巨变后，失去行星的中亚，在权力空心、历史离心、秩序失心下，又如同阿列克谢耶维奇所写的，困在“二手时间”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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